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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日里斩首的地方已经空了,人群散了,血迹也冲洗得差不多了,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。桥头一根新竖的木杆子上,吊着三只竹笼,每只笼子里各悬着一颗人头,乱发披散着盖住了脸,看不清模样。风吹过来的时候三只竹笼一起晃,幅度差不多,像三只被吊起来的破灯笼,在夜sE里摇来摇去。
隗顺站在几丈外看着那三只笼子,转过身旁边的小摊上坐下,要了一壶温热的h酒,一碗窝了J蛋、撒了葱花和猪油的汤饼,算是陪老乔吃一碗上路饭。汤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,眼泪吧嗒吧嗒滴了下来。他低头慢慢吃着,一边吃一边想——自己马上就要四十岁了,这辈子除了家人之外,还有真正的朋友吗?
监狱里肯定没有!他在那高墙里混了二十三年,跟谁都是点头之交。嘴上都是亲热的“顺哥儿”来“顺哥儿”去,可下了值谁也不会找谁喝酒,谁也不会替谁扛事。他就是那么一个蝇营狗苟的小角sE,混一天算一天,一不小心就混了二十多年。
走出监狱,除了家人和亲戚,认识的人其实也很有限,好像确实没什么朋友,更别提那种“有过命交情”的——为了兄弟可以不问缘由、两肋cHa刀的那种。沈大勇和老乔那样的人,他以前只在话本里听过,觉得那是戏文里编出来骗人眼泪的,可如今他真的遇上了。虽说结识的时间不长,见面的次数也不多,可有一种东西在无形中渗进了他心里,像墨滴进水里,慢慢晕开了,那个东西叫“兄弟情义”!
他吃完最后一口汤饼,把碗搁下,酒壶也空了,却迟迟没有起身,因为心里像有两GU绳子来回拉锯——一面是“该去”,一面是“不能去”。该去是想要去替老乔收个尸,把这个人最后一点东西从土里扒出来,也算对得起他叫自己那声“恩公”。不能去是因为他怕,怕遇到夜里来偷吃尸T的野狗,怕撞到怨灵冲天的鬼魂,更怕撞上巡夜的兵,怕被当成同党连累了家。。。纠结了很久。
末了,他把心一横,咽了口唾沫,转身朝城西去了。他不是不怕,只是觉得沈大勇和老乔用命教了他一件东西——人活一世,除了蝇营狗苟,还该有些别的!沈大勇叫他一声“老哥”,他就该担得起这声老哥。他不是英雄,可今夜,他想做一回对得起那四个字的人——兄弟情义。
他先回值房提了一盏灯笼,换了件深sE的旧衣裳,包起了沈大勇遗留下来的里衣和军袍,又去了城西一个相熟的杂役家里,借了一辆小板车和一把铁锹,推着出了城。
城外西北角有一大片荒地,长满了枯h的野草,冬天里只剩一茬一茬的短桩戳着地面——那就是乱葬岗。隗顺知道这个地方,因为大理寺Si了又没人认领的犯人,最后都送到这里来。他推着板车沿着荒地上的小径往里走,灯笼的光在脚前照出一小圈昏h,四下里黑沉沉的,风声从旷野上刮过来,呜呜地响着。他走了一阵,停下来,把灯笼举高了往四周照了一圈。
地上有些坑,有些隆起的土包,有些地方露着半截骨头。他定了定神,弯下腰仔细看了看——在灯笼光能照到的最远处,有一片土的颜sEb周围深一些,像是刚翻过不久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借着光看清楚了:薄薄一层土盖着,甚至还有一只脚从土堆边缘露出来,脚面上沾着g涸的泥。处理尸T的人显然只是敷衍了事,坑挖的浅,再用铁锹扬了一层土就算交差了,连脚都懒得盖严。
隗顺用铁锹轻轻拨开那层覆土,土下是三具尸首叠在一起。最上面的那个明显少了一条胳膊,袖管从肩膀处空荡荡地垂着。隗顺把灯笼凑近了些,照见那具尸T的下身——里面一条细棉短裈,外面套着一条灰青sE的粗布外K,就是他今早亲手穿上去的,也是他今早亲手系好的K腰绳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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