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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篇小吏第十一章 (4 / 5)_

        隗顺站起身,推开门,迎着除夕傍晚的暮sE走出牢院,去街上买了半斤卤r0U、一只烧J、两个酱蹄、一壶好酒,又包了一包花生米。回来的时候老张正蹲在重犯区门口发呆,他招呼了一声:“张老哥,过年了,咱俩喝一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r0U,咧嘴笑了一下,没多问,搬了两条板凳在值房坐下。两人就着熟食花生喝酒。隗顺频频给老张满上,自己喝得慢,嘴上说着闲话,耳朵里听着远处越来越密的Pa0仗声,算着时辰。老张年纪大了,酒量却不大,又累了一整天,几杯下去就困意上头,说了几句“往年这个时候家里该包饺子了”,便回值房去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隗顺又坐了一会儿,确认他睡沉了,才站起来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,拎起门后的铁锹,推门走进了夜sE里。远处的鞭Pa0声像cHa0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,万家灯火映红了半边天,而他一个人拎着铁锹站在大理寺冷清的院子里,蹲下身,一锹一锹翻开了白天刚填平的土。

        土冻得b白天略y了些,几乎用了双倍的时间,才把白天填进去的土重新挖开。锹尖碰到什么软的东西时,他停下来,用手把碎土一捧一捧地扒开,那身暗灰sE的囚衣露出来,他弯下腰,一只手从后背穿过去托住肩膀,另一只手从腿弯底下抄进去,一咬牙往上抬——Si沉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再把坑底拢平,把翻出去的碎土拨回来填进去一些,又用锹背拍了拍,尽量恢复成跟周围差不多的样子——白天那文官踩过的地方,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底下被翻动过。虽说第二天便是大年初一,应该不会有人来巡查,但如果真的有人来看一眼,那片地跟周围的sE差一旦露了馅,就什么都完了。他又从旁边捧了些g土薄薄扬了一层,用脚底轻轻踩了几踩,让新旧土的边界模糊成一整片,然后才直起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蹲下来,把那具僵y的尸T稍微摆正了一些,低头看着那张脸,在月光底下看清楚了——额头宽阔,眉骨很高,眉心的皱纹很深,像是常年皱着没有松开过。颧骨突出,两颊微微凹陷,嘴唇抿着,嘴角向下弯着,即使Si了也像在想着什么。不像是传说中那种威风凛凛的样子,没有那么神采奕奕,也没有那么锋芒毕露,只是一张疲惫的、憔悴的、被磨了很久很久的脸。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,一个吃过苦、受过累、扛过重担的人;像沈大勇那样的人,像老乔那样的人,甚至——像他自己那样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出声。夜风从水渠那边吹过来,吹得他后颈发凉,他回过神,开始想一个问题——人挖出来了,下一步呢?背到哪里去?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几个月前,也是在这条水渠边上,他扛过另一具尸T。那个人叫周大郎,二十出头,浓眉大眼,被张公公凌nVe玩弄致Si,是他亲手把那人裹了草席,从这条水渠拖到下游的淤泥里,沉了进去。如今那条路他还能走,那个拐弯处的浅洼他也还记得,淤泥大概还没g透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,他能把周大郎沉进水渠是为了毁尸灭迹,但岳飞绝不能沉水!他得给他埋在一块g燥的、向yAn的地上,让他安安静静地躺着。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眼前这条运尸的路像一道弯弯绕绕的线,把那些不该相遇的人串在了一起——一个忠厚老实的穷小子,一个断腿卖身的老兵,一个只剩一条胳膊的斥候,还有一个曾经率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。如今他们都在同一条水渠的沿线,有的沉在水底,有的埋在岸边,有的连尸首都不全了。而他,这个在牢里混了二十三年的小人物,即将扛着最后一个,沿着同一条路走完他们所有人最后的里程。

        隗顺把那具沉重的尸T重新扛上肩头,侧身挤过西墙的矮洞。砖头在他身后还歪着,但他没有停下来塞回去——他要留着那个洞口,等回来的时候再收拾。他沿着水渠边的土坎往前走,脚底下是冻y的泥和枯草的碎秆。水渠里的薄冰在月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,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。肩上的尸T往下坠,他往上颠了颠,又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重量更多地压在肩上而不是后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了很久。走到水渠拐弯的时候,他朝周大郎沉没的方向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继续往前走。他走过九曲丛祠的时候,祠门已经破败了,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空地,月光照不进去。他继续走,走到祠旁一片略微高起的荒地上,这里地势g燥,南面有一道矮坡挡着风,白天能晒到太yAn。他停下来,蹲下身把尸T轻轻放在地上,就是这里了——真正的、g净的、能晒到太yAn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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