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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我睡在陈叔家二楼的客房。一张硬板床,一床薄被,一把摇头风扇。窗户开着,外面是虫鸣。不是英国那种稀稀落落的、像背景音乐一样的虫鸣——是一整片的、铺天盖地的、像有千军万马在黑暗中开会的虫鸣。
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不是因为热——虽然确实热——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,像一个抽屉被塞得太满,怎麽推都关不上。
那张地图。
陈叔饭後把地图给了我,装在一个透明的胶袋里。我躺在床上把它拿出来,藉着手机的灯光再看了一遍。
纸很脆,边角已经碎了。墨水褪成了浅棕色,像乾了的血。山的轮廓是用粗线画的,一笔一笔,像小孩子画的画——但不是小孩子的手。是一个年轻人的手,一个刚打完仗的年轻人的手,稳,但不耐烦。
地图上有几个标记。一个圆圈,旁边写了一个字,像「坟」又像「填」,墨水化开了,分不清。一条虚线从山脚蜿蜒到那个圆圈,中间有几个小十字,不知道标记的是甚麽——路标?岔路口?还是某种只有画地图的人才知道的密码?
在地图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。很小,要凑近了才能看到。
字迹潦草,但我认出来了。那是一种很旧的写法,繁体,毛笔。
「曾家先人之所在。後人来时,山自会开路。」
我把手机灯关了。
黑暗中,虫鸣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山自会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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